10月24日18时，我国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用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将嫦娥一号卫星成功送入太空。这是我国自主研制的第一颗月球探测卫星，它的发射成功，标志着我国实施绕月探测工程迈出重要一步，为党的十七大胜利召开献上了一份厚礼。我曾是航天人，我为每一次航天实验的成功而骄傲。

    自从 30 年前离开航天部队，一直在做着一个梦，就是又回到了那里。这个梦一做就是 30 年，似真似幻越来越清晰。我太怀念那里了！今年 8 月我终于回来了。 37 年前我刚参军时 15 岁，这里是我人生的一个起点，我从这儿开始走上人生的旅途。 37 年里我的经历虽不曲折，但心路历程却很远，转了一大圈，今天又站在这个起点上，感念万千。怎么也醒不了，但愿永远地沉醉在这里。

    部队位于边关是靠近内蒙额济纳旗的酒泉卫星发射基地， 30 多年前我在这里看到东方红 2 号卫星的发射和多次导弹的试验，一个神秘的军事基地里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我觉得骄傲。这几年载人飞船又是从这里飞向太空，我虽不是这里的战士了，可航天人的情结却越来越浓。这里的一切曾留给我许多，让我一生都在思念。

    我们几个当年的战友踏上了归途，眼前蓝的天、阔的地，还是我们的戈壁滩！一千年前军旅诗人岑参的诗：“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这个飞沙走石的戈壁，曾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记忆。我们享受过最广袤的大地，最强烈的阳光，最干烈的空气，最狂燥的大风，充盈天际的繁星，妩媚万般的月亮，喷薄而出的太阳，那光芒无遮无拦一射千里、普照大地。今天迎接我们的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这里有些变化，尤其是营区。据说 1996 年这里还发过大水，弱水河边润泽过的土地上，不再是白色盐碱沙土了，芦苇、苜蓿草、红柳、沙枣树、还有那戈壁独特的胡杨树，不再是一半绿一半枯枝的模样了。路旁笔直的钻天杨换成了能遮阳大树冠的榆树了。在河边我还看到了飞鸟。这里的宁静和美丽，会使人忘记这是戈壁深处。从 1958 年开始建场， 50 年过去了，这里的小北京已经变成美丽的大北京。我感谢这里的战友们，这是他们不懈的努力成果。当我看到营区边上废弃几年的菜地就已经像罗布泊的楼兰古城了，我醒悟到这里的一切生气还都是人造就的。

    我们回到了原来的营地，还是那么熟悉得和梦中一样。回想着我们的青春是怎样在这里度过的，感慨万千。那时我们的理想是当个英雄似的战士，但还不懂什么是吃苦受累。在新兵连时去菜地栽红柳，一铁锹下去就是个白点，戈壁那个硬，冒着狂风挖出一道道沟，终于把红柳竖在了那里。那时我们很能吃，我的战友瘦的青筋直爆，一次还能吃 8 个黑面馒头。那年夏天到菜地劳动一个月，中午睡在小土房中，没有窗户，光床板，捡了一块砖当枕头，放平了矮，立起来高不稳，还能睡着，睡醒了后脑勺疼。冬天拉练，天寒地冻，背着被子、皮大衣、大头鞋几十斤重那个沉呀，走在硬戈壁上硌脚，走在沙地上抬不动腿，眼看着跟着队的汽车，就是不照顾我们，但是挺一挺也就坚持下来了。就是这种坚持让我们能干很重的活也不叫苦了。后来吃苦受累都不怕，就是思想上、行动上的约束让我们受不了。一位老同志见了我就回忆：有一次我让你给我拿报纸去。你说：“什么？我给你拿，你给我拿差不多！”开始时真是不服管，经常挨批评。办公楼前是我站过岗的地方，记得刚站岗时都不敢稍息，笔挺地站两个小时。后来抱着枪就坐在门前睡着了，还被首长抓个正着。工作时先练基本功盘游丝，一只眼夹个小放大镜，拿镊子和针盘，盘得天昏地暗，有时越盘越坏。盘好了的游丝要在一个平面上，圈距要一样，夹起来哆哩哆嗦焊在针尖似的焊点上。这件事最让我头疼，当我看见有许多新游丝就不愿盘了，老同志就讲“有时表头游丝配不上，就得盘好旧的。这些表头如果用在导弹发射的控制台上，你不修好就影响任务的执行。”实际工作中，盘游丝的活很少，但遇上了没有基本功就过不去。老同志经过 1958 年大练兵，基本功特棒，工作规矩也大，工作时右手工具要放整齐，人离开就要断电等等。我的工作素质就是他们培养出来的。长期的磨练让我懂得了守规矩很必要。当年还有些趣事，那时正是“文革”时期，有个战友她不吃肉，就让人给她忆苦思甜，过去贫下中农连饭都吃不着，你还不吃肉！有人唱两口“洪湖水浪打浪”也被说成是黄色小调。有的战友爱美只能躲到门后剪刘海，为了美把军裤放在枕头下压出裤线，被人发现后要受到批评。戴手表、探亲坐卧铺，都是遭批判的资产阶级的内容。待一切的极左得到纠正后仍然留给我们的是追求纯粹、完美、无瑕疵。当我们经历了西部最强劲的狂风荡涤，戈壁滩上最尖利的沙石磨练，渐渐懂得了这片硬邦邦的大地可以改造成桑田，看出了戈壁滩上还有绝世的苍凉美，所有的苦涩就都变成了甘甜，这时我们才长大成人。当我们已年过半百站在这里再回顾 15 岁时的经历，哪一样不是弥足珍贵。

    我们参观了让我们骄傲的发射塔架和测试厂房等，这些尖端武器在和平年代用于了科学实验，中国人的智慧凝结在这里，从这里实现了飞天梦。有了它也让我们中国人过得更踏实。比起 30 年前，这里的所有设备都先进了。我感谢这里的战友们，没有这些常年镇守边关的科研人员，这一切都不能实现。和新结识的战友聊天，他们说虽然这几年气候变得好一些，但高原缺少植被造成的缺氧使人嗜睡不醒。李国安来此打井，化验了水质，铅含量过高。以前只知道水碱特别厉害，河边都是白色水碱痕，还不知道这里的水不适于饮用。他们的孩子血液测试结果，所有有害微量元素含量都高。这里的干部面临两大问题，孩子在这里上完高中无法就业，干部转业到地方工作不好找。我想在这里工作还是要奉献不少，还需要艰苦奋斗，还要有为科研事业献身的精神作支撑。

    30 年来让我怀念的除了这里极致的自然景观：广阔的天地，肆无忌惮的风，灼热的太阳，还有那纯真的战友情。 30 年前我们是战士复员回了内地，今天迎接我们的仍是战友，让我们羡慕的高知识层、年轻有为的青年军官，给了我们真诚、热情的接待。谁说“西出阳关无故人”，这里的战友们让我们有了回家的感觉。这里的天是纯净的，这里的人也是纯净的，他们没有当今商品社会中的朽气，他们真诚地接待我们这些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的老战士，让我们感动。

    出了营地往远处看，其实大自然赋予戈壁滩的一切都没变，这里曾是西天取经的路上，千百年后的今天这里仍旧是上天的路。但愿祁连山的雪水源远流长，永远滋润着这片平坦的大地，让这里生生不息。随手捡起似玉的石头，石头下有沙也有黄土。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汲取了多少养分，它给了我多少荣耀？一生的军人气质，爽快；光荣的共产党员，懂得要奉献；永远的骄傲，从一个神秘的神圣的地方走出来的人；美梦联翩，为实现梦境而努力永远都是我们航天人的最佳状态。

    年轻时眼力好，只顾了往远处够，现在又回过头来看身边看身后。发现了红柳开花只是枝条的上部分发红，并非娇艳的花朵，可那颜色鲜嫩素雅。还看清了沙枣核是光滑的，上面有竖条文，的确别致精美。品味了战友情，是人间最珍贵的情谊。

    人生能回到起点吗？今天我回来了！我站在大戈壁上伸开双臂拥抱上苍给我的一切，心中只有感恩之情。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梦最圆的人。

数学科学学院 马京然

2007 ． 10.25